試想一下,你如果來自於一個黑暗、靜謐的世界,突然闖入一個光亮、嘈雜的地方:周圍人的眼睛像是閃光燈,聲音猶如電鑽一般刺耳,皮膚比砂紙還粗糙。
  世界著名神經系統學家亨利·馬克拉姆認為,這就是兒子卡伊所感到的外部世界。
  現年20歲的卡伊是個自閉症患者。起初,這讓父親很是無奈。他比誰都瞭解人腦內部運作,卻對兒子的疾病束手無策。後來,他決定為兒子進行自閉症的研究。
  與自閉症研究界的主流觀點相反,馬克拉姆和妻子提出了一種名為“強烈世界”的理論。這種理論認為,自閉症患者的古怪行為並非源於認知缺陷,而是因為“這個世界對他們來說,強烈得難以忍受”。
  你的孩子得了自閉症,即便你是個神經系統科學家,也無能為力
  卡伊兩歲時就表現出異常,“總是特別活躍,像個不需充電的電池”。當父母試圖制止他時,他還大發脾氣——不只是像普通孩子那樣亂踢亂叫,還咬人、吐口水,凶猛程度超出同齡人,並且難以控制。
  起初,馬克拉姆以為兒子只是有註意力缺陷或者患上多動症。卡伊也很樂意擁抱別人,哪怕是陌生人,這讓很多專家排除了自閉症的可能。
  然而隨著年齡增長,卡伊變得越來越安靜沉默。“他沒過去那麼活躍了,反而變得動作遲緩,”馬克拉姆對前來採訪的《物質》雜誌記者邁亞·塞拉維茨說,“他會發脾氣,抵觸任何說教。”
  最終,卡伊被診斷出患有亞斯伯格綜合症——患者會有社交困難和重覆性行為,具有一定程度的社會交往障礙,和重覆、刻板的行為方式,但沒有嚴重的智力缺陷。
  北京安定醫院精神科的主任醫師崔永華向中國青年報記者介紹說,亞斯伯格綜合症又被稱為高功能自閉症,是自閉症中較溫和的一種。和卡伊一樣,自閉症患者大多存在社會交流障礙、語言交流障礙、重覆刻板行為等癥狀。
  馬克拉姆帶著小卡伊到處做檢查,但專家們“一人一個說法”。這讓這個長著一雙深藍色眼睛、以嚴謹著稱的科學家“非常生氣”:“我對精神病學的研究方法非常失望!”
  那時候,年輕的馬克拉姆在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得主伯特·薩克曼手下讀完博士後,剛剛走上事業的巔峰:他獲得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頒發的富布萊特獎學金,在以色列的魏茨曼研究所獲得終身教職,在最有聲望的學術期刊上發表多篇論文……
  但是,他也漸漸發現小兒子的腦子似乎出了問題。正如他接受美國《紐約時報》記者採訪時說的那樣,“你清楚地知道自己無能為力。你的孩子得了自閉症,即便你是個神經系統科學家,也無濟於事” 。
  馬克拉姆開始研究自閉症。他發現,在不少地方,人們對自閉症是寬容的。比如在美國的印第安部落,納瓦霍人把自閉症稱為“永恆的童年”,有自閉症的人被視為長不大的孩子。在西非的塞內加爾,一些地方把自閉症兒童視為“非凡的孩子”。
  “但在另外一些文化里,心理疾病經常與恥辱聯繫在一起,尤其是亞洲。在印度,自閉症與‘智障’或‘瘋狂’同名。在韓國,醫生經常將‘自閉症’診斷為‘依戀障礙症’,通常被認為是母親教育的失敗。”《不陌生的心智》一書作者、美國喬治·華盛頓大學的人類學教授格林克爾介紹。
  1988年,由達斯汀·霍夫曼主演的電影《雨人》上映。熒幕里的自閉症天才,讓大眾開始瞭解,自閉症是一種心理障礙。
  一直到現在,科學家也說不清楚,這種先天性疾病的形成原因。一種被廣為認可的說法是,自閉症的病因是大腦社交性區域出現問題,從而導致“同理心”的缺失。
  但馬克拉姆並不認同這一觀點。他說:“卡伊能讀懂你的心思,也能知道你想些什麼,只是看上去有些怪怪的。”
  自閉性社交障礙並不是因為社交能力有缺陷,而是由腦內信息過載導致
  與第二任妻子卡米拉·森德雷克的相遇,成為馬克拉姆研究自閉症的重要轉折點。2000年,在奧地利舉辦的一次神經科學研討會上,馬克拉姆與長著一雙綠色眼睛的卡米拉一見鐘情。
  小卡伊與繼母卡米拉相處得還算融洽。“如果你好好待他,他也會好好對你。” 這位腳踝上紋著一隻蜥蜴的女科學家說。
  但是,卡米拉的手臂上還是時不時會出現一些烏青的淤腫和咬痕。小卡伊到七八歲時,有時突然發作,直接沖向馬路中間,卡米拉必須“立馬把自己切換到‘救護模式’”。
  在瑞士洛桑聯邦理工大學,夫妻兩人很快開始了在自閉症研究上的合作。他們從神經電路層面著手研究大腦。
  服用過丙戊酸鈉(VPA,一種抗癲癇藥物)的老鼠成為實驗對象。已有研究證明,懷孕期間服用大劑量VPA藥物的女性,後代患自閉症的風險提高7倍。VPA鼠的自閉傾向也很明顯,社交行為出現異常,強迫性地重覆一些行為,比如梳理皮毛。
  起初,實驗效果不明顯。直至馬克拉姆的學生塔妮婭·巴爾卡建議,把研究重點從抑制性VPA細胞網絡轉移到興奮性VPA細胞網絡上來。
  當巴爾卡在研究大腦皮層時,卡米拉一直在觀察實驗鼠的行為表現,她發現實驗鼠比正常鼠表現出了更嚴重的焦慮癥狀。“這簡直就像發現了一座金礦,”馬克拉姆告訴一位記者,“這種非常明顯,你一眼就能看出不一樣,它們的行為也變得不正常。”
  比如,普通老鼠只害怕一種特殊的聲音,而VPA鼠不僅害怕那種聲音,還對其所有關聯事物表現出恐懼——比如聲音發出時屋裡瀰漫的氣味。
  “這種恐懼感被放大了很多倍,”馬克拉姆說,“我們觀察了杏仁體中的細胞反應,它們也處於極度活躍狀態。”
  這和卡伊的經歷十分的相似:他極力抗拒去看電影,痛恨吵鬧聲,他的菜單十分有限,他總是對新事物流露出一種深深的恐懼。
  這對夫婦據此推斷,也許自閉性社交障礙並不是因為社交能力有缺陷,而很有可能是由腦內信息過載導致的。
  在馬克拉姆的人類腦計劃辦公室,訪客能夠體驗被這種思維占據的感受:在一個配有藍寶石色、鬱金香形椅子的小放映室里,你戴上3D眼鏡,進入一座 “神經元森林”,讓人眼花繚亂。
  如果家長與老師操作得當,自閉症患者可以變成天才
  2007年,馬克拉姆夫婦第一次將 “強烈世界“理論的研究成果發表在《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》上。第二年,此領域規模最大的會議——神經科學學會——召開了此課題的專題研討會。今年的神經科學學會上,至少有5項關於VPA自閉症模型的新發現。
  但對於這些研究課題,該領域的研究同仁們僅給予謹慎的回應。
  來自蒙特利爾大學自閉症研究中心的精神病學教授勞倫·密特朗,在評價馬克拉姆夫婦及其強烈世界理論時這麼表示:“我非常贊成他們的研究,我和他們的觀點殊途同歸。”不過,他認為馬克拉姆夫婦還有很多細節需要證明。
  “心智理論”的一位創始者也認為,亨利團隊的發現很有可能是正確的。劍橋大學自閉症研究中心主任西蒙·巴倫-科恩表示,自閉症患者的社交障礙,有可能是更為基礎的感知異常的結果。他也指出,也有可能患者的感知缺陷和社交缺陷是共生關係,而非因果關係。
  他的搭檔、英國倫敦大學認知發展教授猶他·弗裡斯卻嗤之以鼻:“我不想說這是垃圾,但我認為他們想用一個理論解釋太多東西了。”
  與這些科學家相反,自閉症患者的家屬們對這套理論非常認可。一位患者家屬說:“這種理論更能解釋自閉症患者的行為方式,它所強調的感知問題,與患者自身情況更接近。”
  現在,馬克拉姆夫婦正探索能否在自閉症早期,營造一個平靜的、可以預見的環境,減緩VPA鼠的超負荷狀態,以減少對小鼠們的刺激,從而降低VPA鼠的社交困難,同時提升學習能力。
  他們也試圖為卡伊營造這樣一個溫和、平靜的“繭”,使之免受驚嚇。這位父親認為,如果家長與老師操作得當,“可以把他們變成天才”。
  現在的卡伊已經很少發脾氣了,加之他最近正在服用藥物,卡伊的自閉癥狀得到了緩解,他也對自己的過激反應有了更深的認識和瞭解。
  “我以前是一個壞孩子,總是不停摔東西,沒少惹麻煩, “卡伊若有所思地說, “我以前那麼頑皮,是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辦,而我現在長大了。”
  如今,馬克拉姆也不記得是誰提出了“強烈世界”這個詞,用來命名他和妻子的研究成果。這位三個孩子的父親只記得,當時是在南非的卡拉哈里沙漠,他坐在鐵鏽色的沙丘上,看著荒漠枯草,思考著一個滿是強烈刺激和感覺的世界會是什麼樣子,無法逃出去又會是什麼樣子。  (原標題:少年卡伊的大腦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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